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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厥能够死灰复燃吗
2021年12月01日 思想评论 ⁄ 共 5755字 暂无评论 ⁄ 被围观 41 views+

突厥国家复兴,得益于哈萨克斯坦总统纳扎尔巴耶夫(左)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右)。(维基百科)

预示突厥民族复兴

日前,土耳其、亚塞拜然、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六国在土耳其伊斯坦堡召开第8届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第8届峰会(土库曼是观察国)。11月12日,各国元首宣佈把「突厥国家合作委员会」,改名为「突厥国家组织」(Organization of Turkic States)。这标志著突厥国家合作上了一个新里程碑。突厥民族国家复兴,将成爲足以改变中东——中亚版图的大事。

北亚有三大语族,由东到西,通古斯语族、蒙古语族、突厥语族。它们都被归在一个更大的阿尔泰语系中。它们分别对应通古斯人、蒙古人和突厥人。通古斯人的大本营在满洲,蒙古人的大本营在蒙古草原,突厥人的大本营在阿尔泰山周边。三个民族在历史上各有起伏,但现在看来最成功的当属突厥人。

通古斯人在历史上建立的首个国家是与唐朝同时期的渤海国,渤海国后来被契丹人所灭(契丹属于蒙古人的一支)。后来通古斯人的女真族兴起,灭了契丹,成立金国,甚至攻下汉人半壁江山。但随后金国又被蒙古所灭。到了16世纪末,满清崛起,相继统一通古斯族、招降了蒙古,还攻陷了汉地,建立满清帝国。这是通古斯民族历史最高峰。然而,到了20世纪,满清被推翻,满人居然连「龙兴之地」也被汉人佔了。

北亚最早兴起的民族是匈奴,但匈奴是蒙古还是突厥的祖先则尚未定论。 但进入3世纪,属于蒙古民族的鲜卑人首先壮大,慕容鲜卑、拓拔鲜卑相继入主中原,拓拔鲜卑建立北魏、东西魏、北周北齐。隋朝和唐朝(特别是前期)都可以被视爲鲜卑与汉人联合统治的国家。到了唐朝后期,蒙古民族中的契丹兴起,成立契丹或辽国。辽国被女真人所灭,剩下远走中亚的西辽(契丹人的西辽相当被金人攻击下南迁的汉人的南宋)也没有延续太长。12世纪蒙古兴起,四处征服,打造为空前绝后的大帝国。此后帖木儿帝国,印度的莫卧儿帝国都是蒙古帝国的延续。进入近代,蒙古虽然中落,但在满洲人主导的满清帝国中,与满洲皇族联姻的蒙古也属于上层统治者之一。

匈奴一般被认爲最可能是突厥的祖先,突厥人的民族构建也一般从匈奴开始追溯。如果不承认匈奴为突厥历史的一部分,那么从公元6世纪兴起的突厥帝国,时间点上大致和通古斯人渤海国相若。虽然突厥帝国在与唐朝的斗争中被击败,但突厥人的民族同化能力最强,在从蒙古到中亚再到黑海沿岸,出现了一系列「突厥化」国家。它们在中亚建立的著名国家有紧接突厥帝国兴起的回纥国(维吾尔人先祖),灭掉回纥的黠戛斯(吉尔吉斯先祖)、继回纥兴起的喀喇汗国、花剌子模汗国等。但突厥化进一步扩张还有待蒙古的征服。蒙古征服东欧和西亚过程中,大量起用突厥人(或已经突厥化的民族)帮助治理新征服的土地,西征的蒙古人自己也被突厥化。

最终,当蒙古势力退潮后,突厥化反而被固化下来,远播到高加索、黑海沿岸以及小亚细亚半岛。其中小亚细亚半岛上的一支,最终建立了奥斯曼帝国。奥斯曼帝国又对新土地继续推行突厥化。突厥化民族以突厥语族的分支为语言,以伊斯兰教逊尼派为宗教信仰,保持了很大的民族共同心理。一战后,奥斯曼帝国解体,突厥人中的一支土耳其人成立了民族国家。

突厥语国家分布图。(维基百科)

突厥语民族的天赐良机

如果历史截至到一战结束前后,三大北亚民族的际遇差不多,都有过历史辉煌,但在现代化大潮下纷纷没落。然而,三者以后的命运却大相径庭。

土耳其人在凯末尔将军的带领下,在奥斯曼解体之后,避免了民族崩溃的结局,建立了现代土耳其国家。蒙古人也抓住民族独立浪潮,成功建立了现代蒙古国,蒙古民族亦有自己的民族国家。

反观满洲人,满清本来手抓好牌,但在一系列「昏招」之后,就连自己「龙兴之地」上,也被汉人数量现佔绝对优势。搞出一个「满洲国」,也完全和「民族国家」不搭界(因爲满洲人比例实在太低了),只能宣传为「王道乐土,五族协和」。正如国际联盟李顿代表团得出的结论,「满洲国不是出自民族自决的运动」,实质就是日本扶持下的傀儡政权。在二战后,就被中国重新兼併了。至于关内的满洲人,更完全被淹没在汉人中,民族特徵几乎完全消失。现在甚至连满语也没有人使用,成爲要被圈养起来研究和保存的活化石。剩下的通古斯人散佈在俄罗斯各人烟稀少的北亚森林,人数稀少,不成气候。通古斯人也曾有过光辉岁月,可是现在连一个民族国家都没有,与突厥和蒙古两个「兄弟族裔」相比都不如,在民族竞技场可谓失败中的失败。

当然,突厥和蒙古在一战后虽然成立了民族国家,但和历史的辉煌也相差甚远。蒙古和土耳其成爲各自族裔的「一脉单传」,孤掌难鸣。但到了90年代,苏联解体,苏联的十五个加盟共和国中有五个都是突厥语民族主导的国家。在中亚(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土库曼斯坦)和高加索地区(亚塞拜然)。这样,突厥语世界,从土耳其孤掌难鸣,一下子多了五个突厥语国家,成爲突厥语民族的天赐良机。

当然,这些突厥语国家独立归独立,但能否重新构建「突厥世界共同体」还极爲不易。首先,它们説虽然都是近似的语言,但毕竟不同。而且,苏联地区都採用西尔斯字母系统,与土耳其的拉丁字母系统完全不同,隔阂很深。其次,它们也都相当程度上被固化为本国的民族国家,要构建为一个「大突厥民族」更非易事。再次,经过70年的共产主义统治,共产党主张的无神论也很大程度上取代了伊斯兰宗教信仰。最后,苏联虽然解体,但俄罗斯的传统影响力犹在,尤其在中亚四国(即所谓西突厥斯坦地区),俄罗斯更视爲禁脔。

突厥国家组织会旗(左)、会徽(右)。(维基百科)

一个思想 两个重要人物

突厥国家复兴得益于一个思想和两个重要的政治人物。

一个思想就是历史上已存在的「大突厥主义」,又称泛突厥主义或图兰主义。十九世纪,由于突厥语人民的土地逐渐被俄国吞併,俄罗斯占领下的突厥人主张民族统一,鞑靼(同样属于突厥人的一支)神学家库萨维(Ghabdennasir Qursawi)在1804最先提出了伊斯兰教的现代化和突厥文化的一体化。主张通过教育和文化自治,团结使用突厥语的民族,抗衡俄罗斯的大斯拉夫主义。当时欧洲正掀起民族主义,大突厥主义则是一种「大民族主义」 (macro-nationalism),即主张把相近的民族构建成「大民族」,再构建为「大民族共同体」。大突厥主义的最终目标是在政治、文化、语言上统一突厥语民族,建立一个西起亚得里亚海、东至中国新疆、甘肃和青海的「大突厥国」。

大突厥主义虽然没有成功,但也为以后的「大突厥」理想打下思想和理论基础。当然,更重要的是,大突厥主义本身就比「大蒙古主义」和「大通古斯主义」(如果有的话)更有历史基础。因爲虽然三大民族都曾建立面积广阔的大帝国,但只有突厥文化成功地「突厥化」当地人民。莫卧儿帝国没有「蒙古化」印度,满清也没有「通古斯化」中国。没有「突厥化」,大突厥主义无疑就是无源之水。

两个政治人物,一个是哈萨克斯坦的总统纳扎尔巴耶夫( Nursultan Ábishuly Nazarbaev)。一个是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

哈萨克作爲中亚五国中面积最大的国家和最富有的国家(人均GDP超过一万美元,其他四国均远远不如),其他四国都多少把它看作风向标。地理上,它把俄罗斯和中亚四国隔开,是四国与俄罗斯之间的屏障。

从苏联解体,哈萨克斯坦独立以来,纳扎尔巴耶夫就一直是哈萨克总统,直到2019年下台,但至今在哈萨克政坛仍然有影响力。由于中亚五国独立出现「权力真空」,成爲大国的竞技场。新生的哈萨克如何在各大国之间平衡势力非常考究外交技巧和政治判断。纳扎尔巴耶夫一面稳住俄罗斯,不执行激进的「排俄」政策,一方面积极鼓励平衡外交,除了拉入美国和中国抗衡俄国之外,他还特别重视重塑哈萨克的「突厥——伊斯兰」文明身份,拉入土耳其和沙特。正是在他的积极响应下,1992年,由土耳其牵头,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等国召开了第一届「突厥语国家首脑峰会」。1994年,第二届峰会确定中心议题为「确认突厥语国家走向一体化」。説实在,虽然这些组织都是土耳其牵头,但土耳其当时势力很不足,如果没有纳扎尔巴耶夫的积极推动,土耳其是很难成事的。后来,纳扎尔巴耶夫也继续积极响应和推动突厥一体化运动。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把纳扎尔巴耶夫称爲「突厥世界的元老」,实至名归。

第二个当然就是现在土耳其的总统埃尔多安。论雄才大略的当代政治家,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肯定可挤进前列。土耳其的前身是奥斯曼帝国是传统中东的大玩家。但在奥斯曼帝国解体,凯末尔进行世俗化之后,土耳其走亲欧洲路线,对中东介入不深。凯末尔更是一个「小突厥主义者」,满足于建立土耳其人这个「小突厥国家」,对「大突厥主义」不感兴趣。这也成爲土耳其传统的思维取向。

然而,埃尔多安改写了这一切。埃尔多安从2003年担任总理,掌握实权,但当时还是议会制,不能大权独揽。2016年,埃尔多安击退了土耳其军事政变,把议会制改爲总统制,身兼国家元首和政府首脑,成爲「强人政治」,终于可以放开手脚。他推动「重返中东政策」,以一己之力改变中东和中亚的局面。

埃尔多安重返中东有两个抓手,一个是宗教的,一个是民族的。

宗教上就是推动「去世俗化」,把土耳其这个世俗国家重新变爲宗教国家,大大增强了土耳其在伊斯兰世界的号召力,从而实现「以伊(斯兰)制阿(拉伯)」。

伊斯兰世界一直以阿拉伯国家为主导。即以阿拉伯国家联盟为核心,外围才是伊斯兰合作组织等机制。埃尔多安则反客爲主,以伊斯兰合作组织反制阿拉伯国家联盟。即企图以逊尼派领袖的地位,号令伊斯兰世界。在利比亚内战,各国在推翻卡扎菲之后,各国都不肯出手,于是土耳其派兵参战,稳定了利比亚局势。把一衆阿拉伯国家都比了下去。土耳其还一手张扬了沙特阿拉伯王储主使的杀害记者卡舒吉事件,令沙特灰头土脸。

民族上就是推动「大突厥主义」。苏联解体,在中亚和高加索地区,世界一下子多了五个突厥国家,这是土耳其的天赐良机。五个突厥语国家独立后,土耳其当然很乐意推动团结突厥语国家,但在埃尔多安之前,还主要限于理念上的推广,没有太多实质行动。

埃尔多安是个实干家。2009年,埃尔多安推动把以前两年一度的「突厥语国家首脑峰会」升格为「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Cooperation Council of Turkic Speaking States,简称Turkic Council),每年召开峰会。从「峰会」变成「合作委员会」,相对于把一个「务虚」的清谈场所,变爲一个常规,有组织和机制的务实的机构。合作委员会中设元首理事会、外长理事会、元老理事会和高官理事会等合作机制,以及突厥世界研究中心、突厥科学院、突厥图书馆、突厥博物馆等文化机构。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在文化上都影响深远。

土耳其「大国崛起」重返中东,将完全改变中东形势。(汤森路透)

土耳其重返中东

土耳其最成功的案例有两个,一个是软性的。土耳其一方面帮助其他突厥国家「去俄化」——废除西里尔文字,改用土耳其也使用的拉丁文字(可想而知,工程浩大,但土耳其硬是干成功了);一方面推动突厥国家联手编辑「共同突厥历史」的教科书,以强化「语言、思维方式、行动上的一体性」(「Unity in language, thought and action」),打造突厥国家共同体。

一个是硬性的。最近,土耳其出兵帮助亚塞拜然击败亚美尼亚,扎扎实实地捍卫「同族国家」利益,难怪土耳其和亚塞拜然已喊出「一个民族,两个国家」的口号。土耳其和哈萨克之间,也有「虽然是两个国家,但同属一个民族」的共识。

土耳其推动突厥主义如此成功,连匈牙利也加了进来成爲观察国(理由是马扎尔人也是突厥人的一支);甚至乌克兰也有意成爲观察国,其理由是「乌克兰也是突厥文化的继承人」。此外,土耳其还积极推动游牧民文化,强调游牧民族间的历史联係,以后蒙古加入观察国,也不出奇。

现在,埃尔多安更把「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升格成爲「突厥国家组织」。这里升格的地方有两个。

首先,从「突厥语」变爲「突厥」,少了一个「语」字,意思就是原先认爲这些国家都是说「突厥语」的,但不一定属于一个民族,但现在就更鲜明地点出了这些国家共同的「突厥民族」属性。

其次,从「合作委员会」上升到「组织」。合作委员会当然是一个「组织」,但合作委员会强调的是一种合作关係,「组织」则强调一个整体。两个名词的侧重点不同,其细微的语义差别,读者可以自行体会。

这次会议的另一个成功之处就是把土库曼斯坦正式拉入成爲观察国。目前组织有五个正式成员,土耳其、亚塞拜然、哈萨克、乌兹别克、吉尔吉斯。唯一例外的突厥国家土库曼是中亚四国中更正宗的突厥人(它和土耳其、亚塞拜然都属于突厥语中的乌古斯语支),只是宣佈为中立国。所以没有加入「合作委员会」。事实上,它和土耳其关係极好。这次以观察国的身份加入组织,意味著在将来有可能更正式地加入。

土耳其势力的扩张既有自己的实力(本身就是个中等强国),埃尔多安能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地缘政治的优势,让土耳其得以游走美俄欧等大国之间。

土耳其是北约成员,还是北约唯一的伊斯兰国家。这就注定美国不可能真的和土耳其交恶。欧洲和川普都不喜欢埃尔多安,但拿他没办法,因爲还要靠土耳其平衡俄罗斯的势力。欧洲更怕埃尔多安以难民为武器,放难民进欧洲。2015年,土耳其先击落在叙利亚作战的俄罗斯战机,后又有激进主义者刺杀俄罗斯大使。但号称「战斗民族」俄罗斯强人普京也不敢得罪埃尔多安,反而百般拉拢。土耳其介入叙利亚战争,出发点原是阻止库德人坐大,激发土耳其库德人有样学样搞分裂。埃尔多安一开始只支持亲土耳其的叙利亚武装,但数次探后觉得也不外如是,于是土军挥军直入叙利亚,叙利亚与俄罗斯也不敢阻其锋芒。正是因爲进军叙利亚的成功,才有进军利比亚和亚塞拜然的行动。

土耳其重返中东,「大国崛起」,完全改变中东形势。其崛起也带来第九组中东内部矛盾:「阿拉伯人和突厥人对逊尼派主导权的争夺」。现在突厥国家组织标志著突厥民族的复兴,「大突厥主义」逐步成型,以后,「一个民族,多个国家,一个组织」恐怕不是梦。在中东——中亚的势力版图上,或出现俄罗斯、大突厥、中国、阿拉伯、什叶派、印度等对峙的複杂局面。藉助伊斯兰的影响力,突厥国家组织的衝击甚至能衝出中东,影响整个世界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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