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一切的反抗,從來不是因為看到了希望,而是因為體會了絕望。
一切反抗者的力量,從來不是源於望見了曙光,而是來自感觸到覆亡。

      篇一  滬杭線364次列車驚魂

2020年6月26日,看到中共軍隊入港換防的軍車行列,不由得想起31年前那段驚心動魄的日子。同事中,移民自香港或說粵語的不在少數,面對香江岸邊的洶湧波濤,都能處變不驚;反倒我這個不相干的北京人,朝夕激憤!若以心理學分析,該是尚未走出創傷應激症吧。

一生中,31年委實不短,未曾提起卻從未忘記,可見創傷之深刻與後患之驚悚。那也是6月下旬,央視在午間新聞播出一條報道:一列開往上海的火車,在一節車廂中發生了爆炸。心立刻揪了起來:他會不會也在這趟車上?我是想和他一起走的,哪怕亡命天涯;他說,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當好育兒器。的確,身孕令我行動不便,目標也顯著。

匆匆分別,來不及設想更為周詳的聯繫方式,為免暴露行蹤,我們說好不通音信。當時明確的只有一點,遠離北京的路線是向南而行,因為預判沿海城市比內陸城市更加開放,人們更易了解事情真相;人員流動量也大,外來人口不易引發注意。

這是部份的事實。名列21人通緝名單第五的清華大學物理系四年級學生、北高聯常委周峰鎖,就因自家姐姐被政府欺騙利用,而在西北地區的家中被捕。當然,這同時也是部份的誤判——我來自溫州的同事生於那個年代,現在說起六四完全一頭霧水,學校自然不會教,長輩親朋也從未提起。

如果不是來到紐約,怕是一生人都不會知道,中國當代史上還有這麼一段壯懷激烈的歲月。

出事列車可從中國鐵路事故記錄中查到:編號為滬杭線364次,1989年6月26日從杭州開往上海;運行至松江縣地段時發生爆炸,鐵路中斷行車4小時7分鐘;造成24人死亡、11人重傷、28人輕傷……當時,我能知道的是有死傷,而畫面上的現場照片中,有一隻散落在地的男式皮涼鞋。

那一刻,全身的血好像都凝固了——那款式,那顏色,和我上學時送他的那雙一模一樣!我立刻想到,他的長兄就在上海復旦,他的堂兄弟姊妹都生活在杭州。不能放聲哭,反而緩釋了崩潰,但喉頭的哽咽迫我不得不以拳叩胸,好讓氣息流轉。想不到的是,再抬頭,睜開眼,就像做夢一樣,他竟然走進門來,站在了我面前,腳上是那雙十字斜交叉的黑色皮涼鞋!

成語有謂喜從天降,大概就是形容這類神轉折吧,我甚至顧不上想北京這座龍潭虎穴有多恐怖,就破涕為笑了。父親沒說甚麼,嘆了口氣;母親繼續勸我,不能這麼想不開,人不是好好站在這兒……那天,應該是他的生日,好歹吃了飯,待到天黑,動身回到遠在海淀區的自宅。

一路上,心裏沉甸甸的,明明白白地知道——那看不見的危險正從不遠處逼近!那種說不出口的壓抑,是否也成為籠罩今日香港的氛圍?